第十歌当场高兴地跳脚,险些让那下人误会他对自家夫人心存歹意想趁火打劫。

 

      但程家的报应算是来了,既然于晴已不再是欧阳乐的心魔,那盘心冢也终于能从郊外的荒坟野岭解脱出来了。

 

      就在欧阳乐质问程贺身上的荷包出于何处时,盘心冢已经在那一瞬间离开了于晴的坟头,回到了南市飞花街的千年古树下。

 

      在荒冢三月有余,离开时洛阳城尚为初秋,可归来时却已是入了冬,繁华热闹的大街上也掩不住冬日的萧索,但那棵无名的千年古树却繁茂依然,亭亭如盖十分夺目。

 

      在平常的凡人眼中,这棵长在飞花街闹市之中又四季常青的古树虽亦邪亦仙,但从外观来看也不过是一棵大树而已,可在千妖百鬼仙魔两道眼中,被这棵大树庇荫下的孤坟才是最为诡异无常的。

 

      虽然盘心冢其内亦为五层,无需招待客人时,其中布置陈设与寻常人家也并无二致,但因其形同坟冢,四处都透着阴森鬼气,却又偏偏位于繁华热闹的南市之内,自然叫人瞧着心头生寒。

 

      云姑虽向来嗜睡,但在荒冢中的那几个月也过足了睡瘾,能够重回闹市自然也开心非常,当晚便占了阿喜的五楼。

 

      阿喜很高兴能睡大堂,见到第十歌后更是开心,欢天喜地地将他送到五楼。

 

      五楼的布置十分喜庆,楼梯上缠绕着耀眼的红绸缎,门口悬挂着亮丽的红灯笼,屋子里似春日般温暖又不燥,一道从屋顶垂落而下的水流沿着墙壁流淌至地,然后穿过满屋的花草蜿蜒至花廊间,最后浇灌在树根之上,有如山间的潺潺溪流,清澈又灵动。而屋顶却呈苍穹状,数不清的如星辰般的明亮珠子点缀其上,投落的光芒灼灼而又柔和,像是夜幕下的似锦繁星。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原本并不大的屋子看起来却开阔得有如无边原野,教人赏心悦目又轻松自在。

 

云姑正躺在花草之间闭目小憩,听到了脚步声后才有些慵懒地坐了起来,悠然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第十歌踩过花草地走了过去,所过之处被踩倒的花草在他抬脚的瞬间又恢复了勃勃生机的模样,摇头摆尾地恰似欢笑的生灵。

 

在盘心冢的四层心冢中,他最是喜欢这里,放佛一步踏入便似是身在青山绿水间,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会消失无踪。

 

在她身旁坐下,他心疼道:“在那个地方呆了那么久,真是委屈云儿了。”

 

云姑笑道:“那里风景不错,邻里也很热情,何来委屈。”

 

第十歌不敢与她过度探究她在坟地里与邻里相处的问题,便忙转移话题道:“程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云姑点了点头:“像欧阳乐那般多心又多疑的人,忘记于晴只用三个月怕是不够的,能让她换了心魔的也唯有程贺的新欢了。”

 

“我倒是去瞧了被程贺在上林坊永安巷藏娇的女子,好像不过是个在宜人街卖菜的姑娘,长相普通也不识几个字,有一天晚上险些被陈三给欺负了,被路过的程贺出手救下,这才相识了。不过张阿婆说,她的性子倒是十分爽朗,这脾性听起来竟和已故的于晴有些相似。”第十歌感叹道,“家中明明有出身名门的娇妻在侧,可他却看上了一个卖菜姑娘,看来程贺对于晴的爱意深厚,即便是忘了她,也还是爱上了与她相似的人。”

 

“听起来他似是个痴情人,可对不住于晴的男子又不只是他一个,为何欧阳澈三天两头就去她坟前祭拜,可他却从未出现过?”云姑不以为然,“说到底他爱的人其实只有他自己罢了。”

 

第十歌疑惑不解:“云儿这是何意?”

 

云姑幽幽道:“程贺虽然也有些本事,却只能靠着欧阳府的提拔一路高升,当初放弃知他懂他的于晴而娶了骄纵强势的欧阳乐也是迫于无奈。他自负又自卑,最缺少的不过是被尊崇与敬重的感觉,而欧阳乐眼高于顶,定然不会服软而夸他赞他。这夫妻之道,贵在沟通,他以为她只是爱自己的皮囊,她也不懂他的固执坚强,所以无论他是否会忘了于晴,他早晚都会另有红颜知己,一个能够仰仗他爱慕他的女子。倘若于晴还在他的记忆里,那其他女子也无法轻易便入了他的心,他也会因对欧阳乐心存愧疚而不愿妄动,但既然他以往从未爱过任何女子,再动心自然就简单多了。真是可惜啊,欧阳乐大概没有料到,故人离虽能让他忘了旧情人,却也给了他爱上旁人的机会。”

 

他听得有些入了神:“云儿似乎经验丰富,说得真好。”

 

云姑开心受了:“老身年长你两百多岁,自然也是有些见识的。”

 

他嘿嘿一笑,问道:“你既已回来,明日可想去吃馄饨?大黄近日可是又胖了些,我都抱不动了。”

 

她看了他一眼,道:“这洛阳城里的世家弟子也不算少,不是忙着胡作非为就是忙着享受荣华富贵,偏偏就你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算你不觉得无聊,可盘心冢的门槛都要被你踩烂了。”

 

“烂了换掉就是,咱们第十家又不缺这个钱。”他有些羞涩地道,“我家大姐可说了,就算拆了盘心冢,也是要将你娶回家的。”

 

云姑默然半晌,语重心长地劝道:“第十箫不懂事,你怎地也胡说?莫说掌冢人不能成亲,就算我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喜欢比自己年岁小的,你是洛阳城的大好少年,年纪轻轻的怎可随意吊死在我这棵老歪脖子树上。”

 

第十歌未免有些伤心,但还是勉强笑道:“这些话我都不知听了多少遍,你不烦我也腻了,下次我不提此事就是。”

 

云姑无奈,也只好不再提。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她正打算送他下楼,却听见敲门声又起,那阵势似是门不开便要砸进来似的。

 

    先让阿喜回到五楼,她开门迎客,见来人是草妖风拐子,不由轻蹙了眉头。

 

风拐子生于墙头,本是一棵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后来在因缘际会下修炼成妖,在洛阳城中甚为活跃。他生得尖嘴猴腮,为妖也如其貌般圆滑奸诈,但因着八面玲珑的做派,在鬼怪妖邪中也颇有些名气,各家的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也定不会缺席。

 

见第十歌也在盘心冢,他那本已不耐烦的脸上登时堆起了谄笑:“哟,没想到第十公子也在,小的给您行大礼了!”

 

说罢,他当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第十歌磕了三个响头。

 

第十歌也见怪不怪,气定神闲地受了,问他道:“墙头草,你大半夜的来盘心冢做什么?”

 

风拐子向来心胸狭窄,若是旁人如此叫他,只怕会记在心里寻机复仇,可此时却是半点的不悦都不敢有,在迅速扫了他们一眼后立刻心领神会般鞠躬道歉:“是小的坏了公子好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云姑也懒得解释,只微笑地道:“你既知该死,那还不去死,杵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云姑真是说笑了,”一怔之后,风拐子一脸尴尬,忙道,“小的此来是为了一件大事,云冢主又不在,云姑今日刚回飞花街,怕是还未听说过。”

 

知他向来是个不要脸的妖,坑蒙拐骗都是信手拈来,云姑虽嫌弃他,但闲来也是无聊,想听听他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便侧身将他让进了屋里:“那你倒是说说看。”

 

风拐子点头哈腰地进来,见云姑与第十歌双双坐在了石榻上却毫无请自己入座的意思,只好垂着手站在一旁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妖有旦夕祸福,就在前几日,有来路不明的非人在洛阳城为非作歹,不仅活活烧死了住在洛河边的槐花树妖,还险些害死几个凡人。有消息说罪魁祸首有可能是魔人,所以为了替冤死的槐花树妖讨回公道,西井龙王家的三太子原打算去魔界一帘洞查探一番,不想他一路上斩恶妖杀恶魔为六界除害,却在过度操劳之下竟得了不治绝症,需得三千年修为才可渡过此劫,真是可怜啊。”

 

他说得有声有色,本来在顿了一顿时等着他们主动问一句,但等了半晌却没见回应,只好接着道:“这西井龙王云姑也是知道的,虽然活了五千年,却也是年迈多病,膝下本来有三个儿子,前两个却又都为了六界太平而因公殉职,唯有这个年方一百的小儿子能继承血脉,却偏偏又遇到了这般大劫。唉,西井老龙王真是可怜,为了救儿子倾尽家财,哪料想倾家荡产后也才买来区区两百年的修为,而他数年来为了洛阳百姓的安居乐业而鞠躬尽瘁,五千年的修为也仅仅只剩下了两成,可三太子眼看着日渐消瘦,如今瘦得只剩了一把龙骨头,眼瞧着就快不行了……”

 

他声泪俱下,抬手就要去抹眼角挤出来的泪。

 

第十歌终于听明白了,恍然大悟:“你是来让云儿给那个什么西井龙王的三太子捐献修为的?”

 

风拐子松了口气,忙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道:“这六界里谁活着都不容易,谁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个灾有个难的,众人扶墙不易倒大家拾柴火焰高,邻里乡亲的帮个忙虽是举手之劳,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早晚会得福报的!”

 

云姑噗嗤一声笑出来:“在盘心冢说什么福报也就算了,可你一个修道之人,浮屠造得再高能有什么用。”

 

第十歌也是大笑,风拐子虽被羞辱,却也不恼,继续道:“洛阳城的妖魔鬼怪听说了三太子的噩耗都痛心疾首,纷纷伸出了救援之手,哦,对了,就连东市的鸡妖也捐了五年修为。咱们飞花街向来是非人界的楷模,此等善举自然是不能落后的,毕竟总不能逼着西井龙王走投无路。”

 

第十歌点头道:“这么说来,那帮一帮也是应该的。”

 

风拐子连连称是,等了片刻后,见云姑低眉不说话,他只当她是同意了,忙不迭从腰间取下可收纳修为的葫芦递了过去,眉开眼笑地问道:“早就听说云姑年纪虽小,可修为却是高深莫测,不知这次愿意捐献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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