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正月,府里的二姨娘却病了,整日里咳个不住,吃了十来天的药也不见好,痰里反而带出血丝来了,大夫来看了,说怕是得了痨病。

额娘见状,就和阿玛商量,要将她送到城外的别庄里休养。

姨娘病中很是放不下儿子,每日里哭个不住,求阿玛额娘让阿尔泰陪她走这一程。

阿尔泰是我最小的弟弟,如今也才三岁多,痨病说起来就是肺结核,在现代算不得什么,可如今却是要命的病症。大夫虽然并没有说没救了,可看那神情,却是不乐观的,姨娘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了。额娘自然理解她的心思,思前想后,便让我带着阿尔泰送别庄陪姨娘住一阵再回来。

我从过年后就再没机会见到纳兰,连关于他的消息都少听到。有心跟白启打听,那小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只要听我提纳兰,不是岔开话题就是含糊其辞,若是多问两句,立刻就拉下脸子来,好像我欠他钱似的。我一生气,索性也不问他了,只是自己心里憋气,如今正觉得烦闷,有机会出去散心,自然是好的。

额娘叫人备了两辆车,一辆让我和阿尔泰并他的奶妈子坐,另一辆则给姨娘和几个丫头一起。

因着有个病人,车并不敢走得多快,阿尔泰如今好动的很,在马车上也是不安生,坐不了多一会儿就闹腾起来,一会儿要吃点心,一会儿要去跟车夫坐,一会儿又说要去另一辆车里找姨娘,闹个不休。

走到晌午,遇上一个茶棚,我便索性让大家都停下歇歇,放阿尔泰下车玩一阵,只盼着他玩够了,下午给我在车上老老实实睡过去。

随便点了一壶茶,又让人给留在车里避风的姨娘和丫头们送了些点心去,我便让阿尔泰在附近跑跑撒欢。

才没坐一会儿,一阵马蹄銮铃响,我一扭头,却是冤家路窄——隆科多少爷大驾光临。

这时候想回避也来不及了,隆科多眼睛尖得很,立刻瞅见了我,甩镫离鞍后就朝着我这儿大步走来。

“怎么爷到哪儿都能遇上你呢!”

其实我并不是个爱生气的人,可看他一边皱着眉头斜眼看我,一边大喇喇在我的茶桌前坐下,我心头火立刻蹿的老高。

这话是我想说的吧?你以为我想遇见你吗?既然摆出这么一副嘴脸,还往我跟前凑什么啊?

“不敢碍了爷的眼,那边还有空桌子,您那边请。”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人家茶老板统共就这么几张桌子,咱们都占了,别的客人见没处坐,就得走了,这不是碍着人家的生意吗?”

隆科多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他多悲天悯人似的。我心里气,嘴却笨,说不过他,只好不理他,低头喝茶。

闷坐了一会儿,阿尔泰玩够跑了回来,大冷天的居然也折腾出一头的汗,光秃秃的脑门上隐隐冒着热气。

“瞧这一脑门子的汗,是疯到哪儿去了?”

我把阿尔泰拉到跟前,掏出帕子要给他擦脸,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把我帕子抢走了。

“他再小也是个爷们儿,哪能用女人的帕子擦脸?沾上一脸的脂粉气像什么样子?”

隆科多一手捏着我的帕子,抖啊抖的,另一手伸进自己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给,拿这个给他擦!”

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瞪着他不接帕子,他也瞪着我不撤手。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我还是败下阵来,气哼哼地扯过那条手帕,给阿尔泰擦干净了脸,又递回给他。

“还你!”

“脏了,爷不要。”

他翘起鼻子,斜着眼看我。

“你不要是你的事,我的帕子请还来。”

“爷的帕子给你用了,你这条就当还爷的好了。”

他撇着嘴说着,手里攥着我的帕子,朝我晃一晃。

“爷们儿不是不能沾脂粉气吗?”

我不服气,顶他一句。

“他还小,不行。爷已经是大人了,不怕。”

隆科多吊着眉毛,得意洋洋,一边说,一边将我的帕子踹进怀里,转身朝茶棚外面走。

“得了,别在这儿瞎磨蹭了。你们运气好,爷顺路,送你们一程。”

说着话,居然自作主张地一把将还坐在一旁喝茶的车夫拽了起来。

“赶紧的!伺候你家主子上路了!”

车夫被他一吆喝,忙不迭地备车,我连句反对的话都没法说,带着阿尔泰硬生生被他押着坐上车子,又上路了。

马车走动起来,我才猛地醒悟。

他知道我要去哪里吗?从头到尾,我都没提过要去哪儿,他如何知道顺路不顺路?

一路上,我们坐车里,他骑马跟在边上,我不想理他,可阿尔泰却对他那匹高头大马很感兴趣,非要掀起车帘子看。

这人虽说嚣张,对小孩儿倒也还不错,时不时逗阿尔泰说两句,问他名字,问他几岁了,问他这是往哪儿去,问他要不要骑马……

“阿姐,阿姐,看阿尔泰骑大马!”

见阿尔泰坐在他的马背上那么兴奋,我再不高兴也只能忍着了。

不过,幸好这样,阿尔泰一路上再不闹腾,傍晚时分,我们顺利到了别庄。说是别庄,其实也就是个带了些田地的庄户院罢了,规模不大。

“行了,小子,你到家了。”

车停在庄院门口,隆科多将已经在马上昏昏欲睡的阿尔泰拎下来丢进我怀里。

“天儿不早了,赶紧进去。爷还有事儿,这就走了。”

丢下一句话,隆科多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两个随从疾驰而去。我抱着阿尔泰看向他走的方向,朦胧的天色中辨认出来,分明就是我们来时的路。

这人,明明不顺路嘛,还非说顺路,真是的!

……

姨娘打从到了别庄,就整日揽着阿尔泰不撒手,好像看不够似地。我见她这样,也觉得心酸,更不愿去打搅,便时常自己出门去散步,几日下来,也把周边的那些山山水水踩个遍。

周围虽说是郊区,但到底在京城附近,也不是很荒凉,管家于是也放心我自己出去走,只是叮嘱不要跑得远了,不可出了我家田庄的地界。

这日信步在土道上闲走,三三两两的树木交错而过,我随手揪下几根枯草在手中把玩,脑子里忍不住天马行空,想起那些电视剧里那些经典的桥段。

像这样的时刻,独自行走在乡间小道的我,应该要偶遇高手对决身陷刀光剑影才对吧?又或者,在封冻的小溪旁,顺着一缕血迹救下身负重伤的侠客。再不然,便是在满山银装素裹中邂逅英俊的书生……

想到书生,脑子里顿时又跳出了那张云淡风轻的笑脸,没得让人脸上一热。

甩甩头,我又朝前走,却不想猛地一阵大风吹过,大片的雪花就呼啦啦地飘了下来。

糟糕,糟糕!

我看看空旷的四周,不由得着急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本是晴空万里的,连一丝风都没有,我一时间竟然忘形,走得远了。现在朝家里赶,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心念转动间,我已转身朝来的路上疾步行走。饶是我连走带跑,也快不过老天爷变脸的速度,呼啸的风夹着又急又密的雪花一阵一阵朝我脸上打过来,弄得我眼都睁不开,饶是不会弄湿身上,却也冷得很。

我步履维艰,却也不得不硬撑着往前走,身上一阵一阵发抖,脸上被雪花打得火辣辣的疼。偏生这时候迎面过来一个黑影,隐约像是一辆马车。

乡间的路本就不宽,那车摇摇晃晃地行来,顿时占住了整条路面。我见状,索性朝旁边草丛让去,打算穿过草丛绕开。

和那马车错身而过之际,那驾车的人却拉住了马,车厢帘子一掀,探出一张桃花般娇艳的鹅蛋脸:

“这位姑娘,雪大路滑,我家主人想请姑娘到车里来避一避,可好?若是急着赶路,咱们的车也可送姑娘一程。”

我如今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腿都有些不听使唤,此刻有人邀我躲避,就是虎穴狼窝也顾不得了,忙不迭就着那女子伸出来的手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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