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等了片刻,见柳承坤并无马上离开的打算,云姑便又起了个主意,问他道:“关山可知这里的灵气为何如此充沛?”

 

关山雪细想了片刻,道:“似乎并不是因为这里是佛寺。”

 

“没错,先有了青华山的灵气,才有了这座清和寺。”她笑着道,“青华山有八脉溪流汇聚成湖,名曰浴龙,传闻是龙王沐浴的地方,其中富含龙涎,可治百病,关山可想尝上一尝?”

 

“龙涎……”他迟疑了片刻,诚心劝道,“又是沐浴又是口水,似乎有些不太干净,云姑最好三思。”

 

没想到他这般逆来顺受的人也有拒绝旁人的时候,云姑抿唇一笑:“那我们就只是去瞧瞧,近日我缺些龙鳞,若是运气不错,说不定还能遇上一条正在沐浴的龙。 ”

 

他们的运气并不太好,浴龙湖中并不见洗澡的龙,却有一个垂钓的渔翁。

 

那渔翁并不是如寻常垂钓人那般悠闲地坐在湖畔,而是纹丝不动地盘膝坐在湖中央的水面上,似坐在平地般安稳。他戴着斗笠,着一袭天蓝色的衣裳,虽然背对着他们,但挺拔的身姿却还是让人一眼难忘。

 

清澈的湖水微漾,映着如洗的蓝,也透着通翠的绿,他的背影映在蓝绿色的湖水上,被清扬的山风和灿烂的阳光揉成一片明亮耀眼的碎金。

 

如今正值腊月寒冬,入目皆是一片荒凉,洛阳城里到处滴水成冰,但此湖却波光粼粼随风微荡,毫无结冰的半分迹象,甚至连方圆数里都有如阳春时节般温暖。

 

云姑远远地瞧着,眸光微动,半晌才惋惜叹道:“看来,今日是得不到龙鳞了。”

 

关山雪侧头看向她,有些关切地道:“云姑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原以为自己未动声色,没想到只一句话便被他听出了心事,云姑心下讶然,不由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眸光清澈,有如眼前的浴龙湖水一般,心中竟莫名一动。

 

她思忖片刻,盈盈浅笑着将目光转移到了那渔翁身上,道:“不如,关山帮我个小忙吧。”

 

他也不问何事,只是微一颔首便应了下来:“好。”

 

“咱们今日运气不好,没能得到龙鳞,但他的运气也着实不怎么样,竟遇上了我。”她以团扇指了指在湖水中央垂钓的男子,微眯了眸子缓缓道,“他是我旧时的仇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钓鱼也好,休闲也罢,我希望关山都莫要让他得逞。”

 

虽然不清楚云姑与那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知道那人的来历与此时的目的,关山雪向那人的背影淡然看去,仍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云姑但且放心。”

 

她浅浅一笑,转身离去,留下轻飘飘的一句:“那我便先回去了,关山万事小心,我让阿善备好一桌好菜等你凯旋归来。”

 

然而午时刚过,云姑还未嘱咐阿善做菜,关山雪便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面盛满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原本在冰冷天气亦略有寒意的盘心冢突然温暖如春,似乎他带回来的破旧竹篮里盛着一个太阳。

 

阿喜嬉笑着将竹篮的东西倒在了地上,只见数十只水螺四处滚落。

 

这些水螺的个头看起来与寻常水螺并无二致,但外壳却是白里透着红,不仅煞是好看,而且似乎有缕缕暖意从上面腾腾而起,四下弥漫。

 

“暖春螺?”云姑有些惊讶地问他道,“它们是你捉来的?”

 

他云淡风轻地微然一笑:“在下原本并不知这些水螺便是浴龙湖常年不结冰的原因,不过云姑既然有托,在下自然不敢辜负。”

 

她微一挑眉,心中了然,问道:“难道,他是在垂钓暖春螺?”

 

他颔首,道:“正是,在下见他在半柱香内钓上来的只有两只这种水螺,便下水把剩下的都捞了上来。”

 

与寻常水螺不同,暖春螺食的是天地暖意,也算得这世间灵物,但捕捉却颇有难度,不仅只能以东白山的千年雪叶为饵,而且它们还闻不得半分垂钓人的气息,这也是它们能在贪欲横流的人间安然度日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那人能在半柱香内钓上两只已然不易,但不想关山雪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湖中的暖春螺一网打尽,不得不令人叹服。

 

她半惊半疑地问道:“你又没有千年雪叶,是如何捉到它们的?”

 

他轻描淡写地答道:“下水捞的,不太容易,都湿了在下的衣裳。”

 

摸不透他是天生的如此这般洒脱淡然,还是有意要深藏不露,云姑也不再多问,又思量着问道:“既然如此,那浴龙湖中必有异动,难道他不曾察觉吗?”

 

“在下的确被发现了。”他谦和地道,“所以,我将他钓上来的两只也抢了过来,只怕以后我也是他的仇人了。”

 

一怔之后,思及那人气急败坏的模样,虽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先睹为快,但云姑还是忍不住开怀而笑,只觉畅快淋漓好不痛快。

 

阿喜见她高兴,趁机拽着她的衣袖撒娇:“云姑云姑,阿喜要吃冰糖葫芦,要吃好多冰糖葫芦!”

 

她心情甚佳,拉起她的小手温柔笑道:“好,既然阿喜想吃,那今日洛阳城中所有的冰糖葫芦便都是阿喜的。”

 

阿喜的双眼闪亮如星辰:“那阿喜现在就要!”

 

她轻轻摇了摇头,安抚阿喜道:“不急,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阿喜乖,先去玩暖春螺。”

 

固然冰糖葫芦再重要,那暖春螺也是不常见的稀罕宝贝,阿喜本就是小孩心性,见云姑已然答应了糖葫芦的事情,便欢欢喜喜地扑到暖春螺堆里了。

 

云姑示意关山雪在白玉塌上坐下,轻摇团扇,浅浅一笑:“柳承坤自清和寺回来后,便得了柳家老爷病危的消息,所以匆忙回府了,若我所料不错,他应该很快便用尽第三滴东施醉。”

 

关山雪并不意外,只平静道:“如此也好,他也算得偿所愿,今后对往事少几分愧疚难安。”

 

她点头笑道:“是啊,无论他今后如何,只他过去的执念一消,那咱们也算大功告成,盘心冢便会重回飞花街,再归正位。经此一事,关山也算与盘心冢同生共死,只是关山可知咱们盘心冢为何会唤作盘心冢?”

 

他微一思量,认真道:“可是因执念在心?”

 

“关山所言不错,执念在心,如同一座孤坟,可囿其人。就此时而言,盘心冢便是依附于柳承坤的执念而存在,而那些执念又将他困在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坟冢中,所以,咱们看似住在这柳家布庄的账房之中,其实,却是住在他的心里。待他执念一去,他的身心便会重归自由,而盘心冢便无所依无所靠,自然会从他心底消失无踪。其实,倘若他肯放过自己,那我们便无可趁之机。”她似乎有着无限感慨,看着他的目光幽深而宁静,“这世间六界生灵,大都有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或是欲望,或是向往,或是追求,若被好生控制,也算是一种美好的存在。但一旦任由这些坚持在心中泛滥成灾,那便成了执念,是一种心病,需得心药来医,否则待病入膏肓时,便是自断前路。比如,倘若我不属于一个地方,那最好是好合好散,若是一味强求,甚至因得不到便恼羞成怒决意毁之,绝非明智之举。”

 

她说得入情入理声色并茂,他听得聚精会神谦逊有礼,两个人如同师生一般,一个像在倾囊相授毫不隐瞒,一个像是虔心求学绝无二心。

 

云姑见他始终面色谦和,似乎并未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心里有些恼他欺人太甚,竟逼着她摆明了自己要翻脸不认人。

 

但她一向认为自己表面上还能坚持做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如能背后捅刀绝不正面拔剑,便又压了压心头的怒火,笑道:“话说这么多,其实我的意思也很明白,待盘心冢魂迁至飞花街时,唯有真正属于盘心冢……”

 

她的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在回过神时,自己与盘心冢已然从柳家布庄回到了飞花街。

 

看来,柳承坤已经用尽了东施醉了。

 

但她此时并没有心思去考虑他的事,因为她惊讶地发现,眼前竟有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个人,便是关山雪。

 

他竟然同盘心冢与他们一起回来了。

 

可事情本不该如此,他此时本该留在柳家布庄,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因为即便是她曾经同意他留下来,但他实质上并非是盘心冢的人,也并不与盘心冢一体,所以在魂迁之时他不可能与他们一道回来,只会被抛弃。

 

但他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里,依然坐在自己的对面,依然面含浅笑谦逊有礼。

 

“原来这便是盘心冢的魂迁,的确有趣。”话虽如此,但他的面容却依旧淡若春风,“正如云姑所料,柳二公子果然在今日便用了东施醉,解开了他多年来的执念。”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云姑却突然兴致寥寥,起身道:“既然回来了,那我便陪着阿喜去买糖葫芦吃了。”

 

关山雪却唤住了她,意犹未尽地提醒道:“等等,云姑方才的话似乎还未说完。”

 

不知为何,虽然只是余光一瞥,她却觉得他的唇角含着几分若隐若无的浅笑,但再看时,入眼的却又是那张人畜无害的诚恳面容,让她自己都不由得质疑方才看走了眼。

 

 她继续向前,伸手拉过阿喜的小手,头也不回地幽幽道:“有话还是改日再说吧,总归是阿喜的糖葫芦重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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