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以为他走远的时候,那只小黄狗却突然又跳着返了回来,随后,那个虽然狼狈却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树林深处出现。

他还是并未打算靠近她,在不远处停下,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淡然而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好像他只是个不会有分毫情绪的旁观者。

她将手中的一串东西拎起来在眼前晃了晃,抬声道:“这是能打开你手脚锁链的钥匙,我放在这里,你自己来拿。”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明运时,她向他求来的。

心情开阔些后,她已然觉得有些愧疚,认为不该因自己的一时畏惧而连累一个无辜的人失去自由,所以特地求了能打开那些镣铐的钥匙,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给他。

但她知道他并不想靠近自己,决定将钥匙放在旁边凸起的一块大石上然后离开,却没想到她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翅膀扑闪的声音。

一只不知从哪里窜来的白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下来,叼走了石头上的钥匙,然后迅捷地又掠回了天上。

但它并未飞远,只是在他们所在那片树林的上方盘旋,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成果。

她又惊又急,一瞥眼后,见虽然那只小黄狗朝着天上呲牙咧嘴吠了几声很是不满,但淮清并没有什么反应仍是一动不动。

也不可能指望着一个被限制了自由的人能有所作为,她只好自己想办法,但于现在的她而言,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尽力将让那白鹰丢下钥匙来。

她试着用果子去引诱它,用石头去击打它,却仍一无所获,反倒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那白鹰却更是得意了,甚至有时还会低掠到她的头顶振翅示威。

正在她哭笑不得一筹莫展时,突然听见啪的一声,一块如巴掌般大小的石头不知从何处飞来,恰打在那白鹰的翅膀上,惊得它仰天长啸倏然远去,长喙上衔着的明晃晃的钥匙自然而然地掉在了地上。

听到身后的锁链相磨的声音,她知道是淮清出的手,不由惊讶万分,但他还是垂手站在原地神色不动,反而是那只小黄狗兴奋异常,绕着他跳来跳去,似是在欢迎一个大英雄凯旋归来一般。

不知为何,她心情大好,唇角含笑地钻进林子里去找钥匙。

虽然有大致的方向,找起来却并非那么简单,她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

那只小黄狗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乱转,偶尔嗅着草丛为她在前面开路。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得偿所愿,找到了那一串钥匙。

小黄狗晃动着尾巴十分高兴,连一直耷拉着的耳朵也竖起了一半,抬头对着一旁的一棵树温柔地低吠。

她循着它的目光抬眼望去,见绿叶深处,有个身影若隐若现。

原来他一直都在旁观。

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抬手示意他下来。

迟疑了片刻,他终于纵身跃下,动作利落平稳,连镣铐发出的声音都很轻,与半年前那次从树上跌落的狼狈不堪有如天壤之别。

那是他们第二次靠得那么近,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打开了锁链,那时才发觉那一副镣铐原来是那般重。

恢复自由后,他的动作更加敏捷,还不待她说一个字,转瞬间便消失在了丛林深处。而那只小黄狗也迅速地跟了上去,但还不忘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那时之后的四天里,她都未曾再见过他,直到第五天。

那时,她正饿得饥肠辘辘,那些修行心法完全不能助她分毫,只吃果子根本无法果腹。

在她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躺在洞外花树下岩石上晒太阳时,那只小黄狗突然摇着尾巴悠然而来,嘴里叼着一片偌大的树叶,叶子里裹着一条肥硕的鱼。

她惊讶地向周围看去,虽然并不见淮清的身影,但却知道他一定就在附近。

她接过了树叶,笑着抚了抚它的头:“谢谢阿黄。”

小黄狗甚是享受,干脆坐在她面前靠得更近了些,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口哨声才悻悻然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那鱼已经被挖了内脏去了鳞片洗得干净,只是——它是生的。

实在有些下不了嘴,她将鱼放到了一边,开始想办法生火。

她以前听说过以石摩擦来取火的办法,便找了两块石头来试,却不想竟然很难。

直到手腕开始发酸都没有看到半点火星,她正在思考自己的方法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时,突然听到了不远处有狗吠的声音。

她惊讶抬眼,看见悄无声息出现的淮清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中拿着两块石头,而小黄狗叼着一堆干草放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坐在他的脚跟旁吃力地抬着右后腿挠头。

正在她不明所以时,却见他突然蹲下了身去,将右手中石块的锋利边缘敲打在左手中拿着的石块上,啪啪的敲击声持续了不多时,便见有火星落在了地上的干草上,冒起了轻微的烟。

饮笙看着他放下石块,耐心地用手扇着那微弱的火苗,直到燃起明亮的火花,而他却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她终于明白,他是在教她如何生火。

火光之后,也许是因为没了镣铐的束缚,他的身影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高大健硕,破烂不堪的衣裳也遮不住他的挺拔身姿。

饮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落了泪。

前两次哭,是因为受了委屈无处倾诉,可这次的原因,却是截然不同。

被感动的感觉很奇妙,那是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触。

那天,她从以前明运给她送来衣裳里挑出了几件素雅的出来,连夜改做了三件男装,一件外衣,两件长衫。虽然限于手艺与用料,那三件衣裳在细看之下的做工很是粗糙,但她却认为他并不会嫌弃。

小黄狗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将三件衣裳包好系在了它的身上。

自此之后,每隔两三日,小黄狗都会送来一些他处理好的食材,有野鸡,有肥鱼。她已经能很熟练得生火做饭,也与阿黄十分熟稔,但却依旧很难见到他,只是偶尔能碰见他的身影在丛林里若隐若现,穿着她为他缝制的那件青黑色的外衣。

解决了生计问题,在新塘的生活逐渐趋于平淡安宁。每日早起,看书修行,吃饭喝水,赏月观海,想睡时睡,想玩时玩,她过得心身自在,从未如此快活过。

小岛上四季如常,会下雨,有雪落,花开又败,果子从青涩到成熟,她会冷,会热,会担心暴雨不断,会和阿黄在雪中打滚玩闹,每一天都真实可触,却又如梦似幻。

一年年过去,她数着洞口岩石上的刮痕,有时也会心生感慨。

那里刻着第一次雪落的次数,于她而言,便是在这里度过的时间。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不同于在终虞山时对术阵的执着追求,这些年她侧重心法修行,已然小有成就,不仅不再忍受不了饥饿,用咒语便能生火,也开始能用法术来修补衣衫,容颜不改自是不在话下。

但她还是会用石头干草取火,会将阿黄送来的食材用心做好,很多时候也会留它用饭。

阿黄显然已经年岁大了,脾性比以往安静了许多,连走路也慢了下来,更喜欢睡觉了,有时连吃的都不能将它给唤醒。

她曾经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却是第一次有些畏惧死亡。

在辗转难眠一夜之后,她决定将自己的修为渡给阿黄。

这世间既然本无公平所在,她又何必执着什么天道循环。

但奇怪的是,阿黄体内的灵气充盈,显然还能撑着它活许久,但它明明开始衰老。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知道那必然是淮清的作为。也许是魔界的法术吧,否则怎会如此诡异。

她一直想寻个机会细问他那件事,却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未见到他。

他们就像是天上的鸟与海底的鱼,水面上有鸟的掠影,水下有鱼的踪迹,明明只隔着一层水面,却遥远到不可触及;明明隔着不知如何才能逾越的界线,却亲近得随时联系。

后来的一段时间,她每隔几天醒来后会看到洞口放着原本该是阿黄带来的食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决定去看看它。

她没有找到阿黄,却在一棵花树下难得地看见了淮清。

他身着一袭青白长衫,虽然看起来比初见时利落了许多,但依旧披头散发胡须丛杂,遮住了大半的脸。

他盘膝坐在地上,守着眼前用石头砌成的一间方方正正的很小的屋子,像是阿黄的窝。

石窝那被堆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到里面的状况,但饮笙知道,阿黄应该只是在里面休养,它早晚会恢复如初。

她并未打扰他,在石窝的另一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阿黄它很快便会没事,对不对?”

过了许久,他才回应了她,那算是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第一次回答。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震惊之后,心下蓦地一沉,正在慌乱无措间,却又听见他突然开口。

“它叫小默。”

她愣了一愣,脱口反问:“什么?”

“它叫小默,不叫阿黄。”

他没有看她,声音徐缓而低沉,透着能穿过人心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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