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西下,顾南将刚被授予的勋章从胸前摘下,放在墓碑前。

“对不起,我来晚了。”

半年前,他曾答应妻子,等抓到那个混蛋他一定退居幕后,不再卧底毒帮。

(二)

酒鬼、赌徒、瘾君子都是一群发起疯来,谁也不认识谁的人。

顾南三年前潜伏在A市有名的毒帮。

当初潜伏毒帮没少担惊受怕。

三年线人生活,怎会平静?半年前曾被云哥怀疑,在他的指示下,顾南连着三天被打上吗啡,从此染上毒瘾。

半年时间里,他人前快活似神仙,醉生梦死,人后却是半人半鬼,自己绑着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绑成人型蛾蛹。总之,顾南希望自己不要被毒品控制。尽管他意志力超强,但终究抗不过毒瘾犯时,心头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的滋味。

半年前,一次难得的机会,让他能与妻子在咖啡厅见上一面,只是他们中间隔着数桌人。妻子只看一眼便低下头,紧接着顾南就见着她眼泪直流。她不再盯着他,但是他能看见她一直在说着话,那是在说给他听得话。

“回来吧,你快回来!”

顾南当场红了眼,心里想着快了,很快他就能回去了。

贩货、试货、交货,从小弟干到云哥得力助手,花了整整三年。等到了云哥被绳之于法,他迟早会暴露。就算上面有心让他继续这份职责,但多少还是会出于他人身安全考虑再找其他人顶替他。

他知道卧底的身份干不长久,何况又有多少“云哥”能让他给全收拾了?

而且小悦也快五岁了,他离开小悦时她才两岁,现在已经记不得他了。他希望能在小悦进学校之前,可以安安静静陪她一段时间。

三年来,偶尔会有人在他居住的门前、吃饭餐桌上遗留下小女孩的照片,他装作不经意“捡”到照片。回到房间他在被窝里偷偷看着这些照片,一个大男人看得满脸是泪。

小孩长得特别快,尤其是在两三岁的时候。可能才一个星期不见,顾南便觉得她好像长高了不少。那段时间,他常常“捡到”照片拿回房,看上几个小时,直到将它印在心上他才会拿出打火机,将照片烧了。

他最开始并未想到要烧了照片,顾南觉得只要藏得隐蔽,照片留在身上多少是个寄托。比如,他陷入毒瘾时,每看到女儿的照片他十有八九会忍过去。

(三)

第一次忘了烧的是小悦两岁的照片。那是北方的万圣节,正值下着大雪,照片里小悦身穿红色小斗篷,坐在一条精加工后的扫帚上,活像个小女巫,那是宫崎骏《魔女宅急便》的造型。

照片拿回的那晚碰上他毒瘾正犯,顾南如往常回到家将自己捆作一团。他将照片放在床沿,拿出绳子用牙齿将手绑得紧实,之后往嘴里塞了干毛巾。

房间里其实有吗啡,是用来以防万一,万一自己真的撑不过去,吗啡便成了救命药。毒瘾一犯,生不如死。他使劲勒住自己的手腕,使劲咬住牙齿,他浑身是汗,腮帮咬得生疼。幸而最后一秒他挺过去了,最后伴着浑身乏力而睡着了。

这一睡直到天亮。吵醒顾南的是当时云哥身边的红人——李遂。

没等顾南彻底清醒,李遂便推门而入。当时有个买卖被李遂搞砸,顾南又正得云哥赏识。前些时日从金三角那有庄买卖入手,云哥当即有想让顾南试试的念头。这个决定惹恼了李遂,近些日子李遂没少找顾南茬。

李遂进屋时,顾南刚挣脱绳索准备下床。阳光顺着李遂进入屋中,已经是十二月的北方,阳光虽刺眼但依旧寒入人心。

那张照片正在李遂的脚下,他弯腰捡起照片!

顾南微眯着眼,心头好似翻江倒海。他微微抓住床单,继而走下床往饭桌走去。

“哟”,李遂低声笑着,“谁家小姑娘,这么可爱?”

顾南撑着饭桌的双手骨节分明,他当初潜入毒帮说的是自己无亲无故。

他打开煤气灶笑道,“昨晚找了个女的,估计是她掉的。”

李遂随手一扔,他坐到床上食指挑起绳索,“怎么,云哥给的货不好?”

“好是好,就是少了点。一个月的货,没到半个月就没了”,顾南喝了口水。

李遂笑道,“瘾这么了?”,他放下绳索,话题一转,“我还以为你会说照片是你捡来的。”

“我很闲?”顾南抽出烟来,“玛德!昨晚毒瘾犯了,那婊子被吓到了!估计是走得匆忙,照片才会掉了”,他回头看向李遂,“找我有什么事?”

李遂似是不相信,“哪的女人?”

“你他妈有完没完?!”顾南突然一声呵斥,“怎么?!你难不成还想告诉云哥,说我是卧底?说我有女儿了还这么大?”

顾南突然上前一步,将李遂扔在地上的照片捡起,扔进了刚开火的煤气灶上。

李遂“腾”地站起身,盯着已经烧着的照片,继而深深地看了顾南一眼。

他说道,“南哥,别那么大火气啊?随便问两句,这不都是为云哥着想嘛。你看啊,云哥年轻时不是曾着了死条子的道,我们这些做小弟的只能时时刻刻为云哥排忧解难了。你说对吧?”

顾南知道李遂口中的“死条子”是谁。

“就是那个、那个叫什么孙之韦的。听说还是个缉毒队长。”

孙之韦,曾因代号“11·27捕蛇行动”,而成功被提拔为A市公安局缉毒大队长,也是顾南在刑警大学度过四年的指挥官。只是,孙队长在顾南毕业那年去世了,是在缉毒过程中惨遭射杀。顾南没来得及参加孙队长的祭奠,因为很快他便被上面带走秘密接受两年训练。

等顾南出来时已是两年后。他曾想拜访孙队长的家人,却不曾想,在孙队长去世后一年,他的家人因家中瓦斯爆炸而去世。

老母亲、妻子、一双儿女,都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顾南曾想,会不会是毒贩打击报复,他也查阅相关卷宗。然而事情已过一年,很多线索也断得了无痕迹,再加上他能力有限,这件事便没再被提起。顾南之后便被要求需要像个混混一样生活,他需要融入市井之徒,才能有机会潜入毒帮。

两年的市井生活让他摸清了A市的黑市,赌场与高利贷、淫色与夜总会,他开始混迹于此。

却不料遇上了现在的妻子,又有了女儿小悦。顾南一想到刚被李遂拿在手中的照片,他心里恨得直痒痒。李遂不是那么好容易糊弄过去的。

“哦,对了,是姓孙的对吧”,像是在问他,李遂笑道,“那个死条子估计还在下面跟家人团聚呢!一家人蠢得跟猪一样”,像是说到了好笑的地方,他拿出烟抽了,“云哥咽不下去这口气,让几个兄弟在死条子墓前蹲点。哈!以前是条子蹲我们,现在换成我们蹲他们。

不过啊,那次可不是蹲条子。条子不好惹,也不敢在那节骨眼上惹。既然是孙条子招惹的事,那就由他家人来还好了。

孙条子到底还是老油条,从不让自己家人出现在身边。一直蹲守了一年,才渐渐确定谁是孙条子的家人。

孙条子周年那天,他一家几口来着?哦,对了,是四口!老的估计有七八十,小的不超过五岁。

云哥说了,谁干成了就是他的得力助手。”

顾南背对着李遂,脸色惨白,“干成什么?”

李遂将烟缸拉近,将烟灰弹了进去。

“还能干成什么?!杀了呗!趁着他们不在家将瓦斯打开,等他们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砰’!葬身火海,化成灰!”

(四)

李遂什么时候离开的,顾南不清楚。他耳边回响的仍是李遂说过的话,他眼前浮现的是火海中有人大声呼喊的场景。

“呜呜呜~~~~”电水壶发出的警报声才将顾南的思绪拉了回来。

“叮铃铃!”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顾南关上灶火拿起手机。

是李遂。

“南哥”,李遂笑道,“云哥可是很能记仇的,你不会忘吧?尤其是背叛这一条,哪怕是一丁点的疑虑,他都能杀一儆百。”

顾南握紧双手,“怎么?威胁我?你有什么可威胁的?”

“刚才那小女孩”,李遂顿了顿,“我可是记在心里了。照片看上去是万圣节那天拍的?我记得小姑娘身后是A市第八小学吧?”

李遂的话像是毒蛇咧着毒牙,正朝着顾南的心尖咬去。

顾南眼皮微跳,李遂看错了地点。但顾南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试探,他准备赌一场。

他说,“不在八小,在四小。”

顾南说的是实话,小悦拍照的地点在第四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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